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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存在过这样一个场景:厕所外面的布告牌上写着“相貌英俊者不能入内”(记不清原词了),一个男人举起了手中那面随身携带的镜子,看了一会儿痛苦的大声叫起来:“还是不能进。”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场景存在的合法性。电影作为一门影象艺术,或者更纯粹的,作为一门影象技术,它使我们的眼睛看到了另外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是道具,都是作为一种象征意义而单独存在的。它向人们展示了固定的一段虚假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你看到了演员的笑,看到了演员的哭,看到了演员在发烧,在蹲下去,在冲冠一怒为红颜,而在这所有的包括演员在内的道具后面隐藏着一台摄影机,它可能正在被某位嚼着口香糖的摄影师舒服的操作,摄影师的旁边是真实的生活道具:四方桌子,盒饭,一张具体的工资发放单或者别的一些残酷现实。
当我们在欣赏那些低劣做作的影片时,我们就会摇着头说:看,这是在表演。那是因为我们发现了隐藏在电影后面的原生态,我们发现了那台摄影机。它会让我们觉得演员的痛不欲生可能是由于剧组拖欠了他两个月工资而派生出来的喜剧效果。然而总有一些更本质的东西在超越生活本身,它使我们忽略了那些道具,作为一种生活细节它直接地来到我们的内心,象所有的艺术形式一样,它让我们感受到了震动。
和所有伟大的天才一样,周星驰从来只在小人物的刻画上下功夫。他十分清楚在这些小人物身上隐忍着怎样的风暴,他们虽然平凡但却时刻处在生活的中心位置。当周星驰用他的无里头方式来阐释平凡时,我们总是会看到那些闪着光的感动。我们看到了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他们象兄弟那样让我们真真切切的感受着。生活太平凡,我们总是期待着风暴,而周星驰用他独特的方式在解构着这场风暴。当我们看完影片发出持久的大笑,持久的大笑之后继而又有点不是滋味的时候,我们其实都早已经过了一次暴风雨的冲洗,尽管一切都是在隐秘的进行,但这种冲洗无疑使生活更加地透明清晰起来,生活的污点和美好同时以极端的形式凸现出来,仿佛通过一个透明人我们直接看到了里面的肾,肺,肝,血管心脏和大肠,这种情形常常让我们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哭笑不得。从这个意义上讲,周星驰不但是个喜剧大师,同时他也是位带着悲情色彩的英雄。
周星驰让我们看到了幽默的极至,这种幽默几乎具备了所有的先锋元素:荒诞的比喻,夸张的动作,口语化的情景对话,平淡的叙述和神经质的歇斯底里充分的交融等等等等。同时,由于这种先锋性是建立在现实生活基础上,因此它又不可避免地附带着温情,或者应该这样说,周星驰是在用他的先锋性有意地解构这种温情,他似乎更加乐意于这种表达方式:要表现生活,首先一步就是要对生活进行恶意的曲解。在破坏一个事物的同时,对其重新的组建将会使它的形象变得异常的丰富和新鲜。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把他和“后现代”联系在一起,不管是自觉还是不自觉地,周星驰无疑在用他的招牌“无里头”解构着现代社会的语言系统和行为。随便摘录一句分析:“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需要吗?不需要吗?”这句台词放在任何一本先锋小说中都不为过,首先它表明了所有事物的正反两个极端:要么需要,要么不需要,就是这么简单。当你觉得从正面无法去阐释某一件事物的时候,你可以尝试着从反面去推翻它。再次它表现了一个现代人的混乱思维,两个极端的论点几乎同时出现,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可能都罗列起来,容不得任何形式的辩驳,就象把男人和女人同时放在同一间厕所里一样,这种不协调的罗列无疑会产生一种滑稽的喜剧效果,而这种效果的产生仅仅只是通过对语言的一次重新排列而已。
然而电影毕竟不是文学,它不仅仅只是语言艺术。当它以影象为终端呈现在观众面前的时候,其对内容的叙述显然比纸煤的文学更容易暴露,更容易接受人们的挑剔。很庆幸周星驰的另类,他的无里头不仅仅体现在那些烂熟的经典台词上,他在对事物和事件的叙述上同样有着过人的独到之处,让我们来看看他是怎样解释“恐惧”的。恐惧应该是人们对丑恶或者邪恶事物的一种本能心理反应,周星驰的先锋特质让他选择了“屎”这一不被大众文化接受的形象作为隐喻:一个青年用手指蘸了一小点屎小心翼翼地抹在自己的脸上,他欣喜地对人们说:“我战胜了恐惧耶。”然后周星驰大步上前,把整个一摊屎都涂在他的脸上,青年马上吓得大叫起来:“我的妈呀!”
和王家卫的带着浓烈色彩的象征意义不同,周星驰以另外一种方式在表达深刻,搞笑,夸张,生活化,嘻皮赖脸,他似乎在有意削弱思想,回归到最原始的自然状态,最原始的人性。高兴的时候就象唐伯虎出游那样神经质的大笑,悲伤的时候就象佛家那样关心一只小强的命运。事实上,真正的先锋从来不花里胡哨,它从来都是建立在现实事件当中,你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些熟悉的台阶,当你走完它时,你会发现这些熟悉的台阶将你带到另外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感到很踏实,因此“放大了胆子,但却屏住了呼吸。”
如果把周星驰的影片比做第一段场景里的厕所,这间厕所里明确装满了现代文明社会的各种污秽,当我们各自举着心中那面镜子走进它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原来厕所是一个泄欲的地方,作为一件生活日用品,它本身并不崇高或低俗,相反,它会显得很亲切,它会象一件贴身内衣那样紧紧地贴在我们的生活里。
我突然想余华在中篇小说《战栗》里的一段对话,女主人翁马兰想看看男主人翁周林在做完爱之后出现的最为激动的脸:
他笑的浑身发抖,马兰抱住他也咯咯笑起来,两个人在一起大笑了足足五分钟,才慢慢安静下来,止住笑以后,周林问马兰:“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马兰说:“你的样子看上去很痛苦,其实你很快乐。”
周林说:“我用痛苦的方式来表达欢乐。”
“这才是战栗。”马兰说,“我在你脸上看到战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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