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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件埋藏了近三十年,至今难以启齿的事,那就是——我偷过半个白面馍。
白面馍在今天的餐桌上,已是平常之物,但在三十多年前那段艰苦岁月,却是非常珍贵的。我弟兄四人,父亲在外教书,母亲照看家里,没有劳力,年年是生产队的“漏底户”。生产队按“工分”分粮食,我家分得很少,麦子当然更少,全靠玉米、红薯等杂粮糊口。那年月,能吃上白面馍的日子是有数的,麦子刚下来可以吃上一段,再就是过年。天天能吃上白面馍,可以说是我少年时最大的梦想。
在乡里上高中时,我是“走读生”,学校离家有七、八里地。每天早上,我背着馍馍布袋,赶到学校,下午放学后,再徒步回家。早饭在家里吃,一个玉米面馍,一碗红薯稀饭,几根咸菜。中午最后的一节课最是难熬,肚子饿得“咕咕”叫,坐在板凳上,拧来拧去,像谁在屁股下面放了块红烙铁。下课铃一响,飞也似的,跑出教室,从学校食堂的笼屉上,取回自己的玉米面馍馍和几个红薯,就着咸韭菜、腌茄子、腌辣子等,狼吞虎咽一番,天天如此。当时有一句顺口溜,“一等学生白蒸馍,二等学生两茬子(白面和玉米面相掺),三等学生玉米馍,四等学生红薯杠子。”吃饭时,看到家境好的同学,到食堂买“二两”一个的“碱面馍”,打一份炒菜,悠然自得地吃着,别提有多眼馋了。
一九七九年秋天,我因上年高考失利,参加了乡中的高考复习班,寄宿在学校。宿舍是一间教室,用土坯垒起一尺多高的土台,一个班的学生全挤在大通铺上。屋子中间,从房梁上垂下一根木杆,学生的东西(主要是馍布袋)全部挂在上面。青黄不接的二三月,正是农村粮食最紧缺的时候,家里连玉米面馍馍也吃不上了,只有黑黑的红薯面馍。每天繁重的学业功课,又缺乏足够的营养,我经常全身乏力,昏昏欲睡。我清晰地记得,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同学们都上晚自习去了,我因晚饭多吃了两个红薯,胃疼得难受,一个人躺在宿舍的铺上看书。这时,邻村的张同学(班里数他家条件最好)走进宿舍,从木杆上取下自己的挎包(其他同学都是布提兜),解开后,拿出一个馍馍,掰了半个,放好挎包,边吃边走出宿舍。尽管宿舍的光线很暗,然而借着昏黄的灯光,我仍然看得十分清楚,张同学吃的是白面馍馍。这时,胃又翻江倒海地疼起来,我趴在被子上,用被子的角顶住肚子,来回翻腾,眼前总是有一个白面馍馍在不停地晃动。我实在太饿了,一个念头猛地涌上心头:解开张同学的挎包,取出那半个白面馍馍,就咬上一口。宿舍里就自己一个人,反正没人知道,张同学也不一定会发现。在饥饿的驱使下,我悄悄爬起来,手剧烈地抖动着,摸向那个绿挎包。这不是偷窃吗?猛地,有一个声音在我耳旁炸响。从小受到父母严格的教育,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偷窃是最不要脸的事,我怎么能干?我忙缩回了手,又躺倒铺上。
窗外月色撩人,我的胃不停地泛酸,在吐了一大滩酸水后,我终于向胃投降了,不就是半个白面馍馍吗,不能算是偷窃。我在心里安慰自己,但还是做贼心虚,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宿舍门口,在恐惧和渴望中,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那个绿挎包,张同学剩下的半个白面馍馍,白白的,亮亮的,散发出无比诱人的香味。那一刻,我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我轻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饥饿的牙齿,像高速运转的齿轮,转瞬间就把馍馍绞碎到了胃里。真神奇,胃疼一下子减轻了许多。再吃一口,我忘记了开始时的初衷和告诫,一口一口地蚕食了那半个白面馍馍。糟了,少一口可能不要紧,大半个都没有了,肯定会被张同学发现的。我真像个“贼”似的,慌忙溜出宿舍,坐到教室。经过张同学身边时,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那天晚上,我最后一个走出教室,还没到宿舍门口,远远听见了张同学的叫骂声,“咱班有贼了,我的白馍叫贼娃子偷了。有本事,考上大学,天天吃白馍……”,下面是其他同学叽叽喳喳的附和声、嬉笑打闹声。我想起了与张同学之间的“小过结”,他也是复习生,成绩在班里靠前,我当时是中游水平,家里条件又不好,他自视清高,很瞧不起我。有一次,为一道数学题,我指出他做错了,他不承认,我又演算了一遍,他恼羞成怒,大发脾气,“你娃能,咋不考前十名?”从此,我俩见面,谁也不理谁。这次,我偷吃了他的馍馍,更遭他嫉恨了。
我在校园内徘徊了很久,直到宿舍里鼾声大作,才爬进被窝。躺在硬冰冰的铺上,胃虽然不疼了,但屈辱的泪水,像涌泉一样,不停地流,打湿了枕巾。望着窗外的月色,我暗暗发誓,为了张同学的羞辱,为了这半个白面馍馍,我一定要发愤努力,考上大学,天天吃白馍,吃炒菜。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那年的高考中,全班70多名同学,我第一个接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往事如风,岁月的长河冲刷走了无数生命的印迹,但改变了我命运的,那偷来的半个白面馒头,散发的香味,依然温馨如昨,难以忘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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