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师傅的“锔座”生活

黄岩百晓

一人，一砧，一锤，一钉，一次次的锤打、钉缝，对于锔瓷匠而言就犹如日常的修行。锔瓷，这个名词想必大家都很陌生。它是一门传统的民间手艺，就是把破碎的瓷器拼好，用金刚钻钻孔，再用像订书针一样的金属“锔钉”嵌住抓牢，再修复起来的艺术。简单的说，锔瓷就是用金属（金银铜铁锡）来修复瓷器。几十年前，手艺人穿梭在大街小巷，喊着“锔盆、锔碗、锔大缸”，锔的多是盆、碗这样的生活用品。裂道纹、掉个碴，被手艺人修补后，都可以继续使用，省钱又省事。如今，这门传统手艺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很少有人用来修补盆碗，而大多用来修补一些珍贵、有价值、有纪念意义的瓷器上。在一次无意的交流中，记者在熟人那得知有这样一门老行当，并拜访了橘乡的一位锔瓷艺人魏胤师傅。在魏师傅家，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书房便是他的锔瓷工作室，乒乓球桌改装成的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钳子、剪子、锤子、镊子、锉刀、钻头等大大小小的工具，一应俱全。“与锔瓷结缘，我的业余时间变得充实而有意义。”魏师傅说。
别人还给魏师傅起了个雅号“锔座”，说他耐得住寂寞，坐那大半天不挪位，眼里手里都是锔瓷的活。魏师傅偶尔还会把这个雅号錾在锔钉上，眼力好的人才能看得到。在锔钉上刻字一般是表明这活是谁做的，这也是锔瓷艺人对自己手艺的一种自信吧。

锡补工艺修复壶把。

锔钉。

破碎的瓷盖。

接好的壶盖钮。

锔钉修形。

钻孔。

盖墙包口和埋钉。

银镶嵌、银锔钉。

打磨。

镶嵌。
为锔艺痴迷“半路出家”
魏师傅向来是个喜欢动手倒腾的人，平日里也喜欢弄点小发明，此前他发明的一种节能炒锅能把“逃”出去浪费了的灶火都给“收”回锅底，这个发明还获得了国家专利。他的动手能力在街坊邻居、单位同事中小有名气。以前，魏师傅很想木工，想找一位木匠师傅学艺，但考虑到木工机械、材料很多都是大物件，商品房给不了他多余的空间给他折腾，这个想法就作罢了。有一次，魏师傅的一个熟人拿着破成两爿的紫砂壶让他想想办法能否修复，他就想不如趁这个机会学一下这门锔瓷手艺，这是一种“桌上”功夫，既不需要太大场地，又可以满足自己的动手欲望。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和酝酿，魏师傅对锔瓷的兴趣和爱好与日俱增，就这样他“半路出家”了。“我在网上搜索了锔瓷相关资料和图片，发现一些经过锔瓷的破损茶具竟有着另一种艺术美，当时我内心挺兴奋的，期待有朝一日自己也有这般手艺。”魏师傅聊道。之后，魏师傅转弯抹角地在外地找到了一位老师，专门跑过去跟学了几天，某些客观的原因只掌握了些基础性的技能。从此家里缺口的碗、朋友的碎茶具等都被他搬进工作室练手，实践的过程发现很多步骤没法上手，尝试几次均不得要领，这时他才知道锔瓷的复杂。“别人劝我都五十岁了，又不靠这个吃饭，就不要费神做这个精细活，但我偏不，它已经进入了我的生活。”魏师傅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自身”，魏师傅开始买书，在网上寻找资料视频自学摸索。随着对锔瓷的深入理解，魏师傅很兴奋，同时也越感无奈。他越是想实现自己想法，就越牵涉到多道工序，当然，也越激发自己的求知欲。后来，他在网上交了一些同样爱好锔瓷的朋友，大家互相交流。“从接触锔瓷的时间与技术上而言，我是一枚“菜鸟”，在一个较为核心的锔瓷专业群里，我发现好多锔瓷朋友既有渴望交流的欲望，又有害怕自己的技艺交流出去得不到回报，于是利用年龄上属于“老大哥”的优势，打破僵局，分享一下我在一些材料、工具选择上的一些经验，抛砖引玉，因此大伙逐渐活络热闹起来，遇到问题会互相探讨，互传经验技术，信息交流，大家都进步很快。我很庆幸有这么一帮群友。有些群，群里人数很多，但很多前辈都很少交流，不愿交流。一提到关键问题，就避口不谈，就像搞技术封锁似的。”魏师傅说。
方寸间再造瓷器美学
锔匠活儿，又分为常活和细活。常活，即为曾经与千家万户生活息息相关的锔盆、锔碗、锔大缸；细活，便是用锔瓷技艺，使破碎的瓷器复原再生，变换成另一类独具观赏和艺术价值的瓷文化工艺美术品，魏师傅现在所做的，便是其中的细活。魏师傅说，工序繁杂，是这一门手艺的特点，锔瓷的关键就是锔艺。“‘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就是锔瓷。”魏师傅介绍，锔瓷的第一步就是“找茬、捧瓷”，即寻找破损的痕迹，对缝固定；第二步是定位点记，构思锔钉样式，大小，数量；第三步是锔钉，根据残器特点、破损程度选择不同的锔钉修补；第四步打孔，根据钉的大小，钉脚打出对应的孔，入瓷三分二；最后一步是上钉、腻缝，运用特制调和泥，进行补漏，防止瓷器漏水。“市场上还有一些滥竽充数的，用胶水粘合。”魏师傅说，他用鸡蛋清与石灰或紫砂粉调和处理的，这样可以增加密封性和牢度，又非常绿色环保。魏师傅说小时候大家的条件都不太好，家里的水缸破了裂了，都会想办法请师傅或自己修补，先用錾子錾出个孔，用铁钉锔合起来，最后水泥或砺灰将缝隙填住，这种场景记忆犹新。魏师傅的父亲曾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电厂技工师傅，平常也在家捣鼓捣鼓，受父亲的影响和熏陶，魏师傅出校门后在建设银行从事金融业至今，但与生俱来的动手天赋让他对掌握锔瓷这门技艺较一般人更容易上手。说着，魏师傅架起眼镜，准备开工。台灯下，这位匠人拿着一把锉刀，一丝不苟地为锔钉修形。锉刀来回打磨，指甲片厚度的锔钉一点一点被修成了菱形，在经过多道抛光工序，锔钉透着金属特有的光芒。魏师傅用的都是进口的工具，他说好的工具，用起来手感好，效率高，做起事来事半功倍。魏师傅更喜欢自己做锔钉。“自己做的锔钉比较有质感，不像机器钉那样太死板，缺少个性。”魏师傅说，手工的物品总是带有人的体温与情感，享用起来更有味道。一个个曾经残损的瓷器，被赋予了无限感情，在魏师傅的手中变为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锔瓷就是一门缝纫的艺术，先破而后立，在恢复使用功能的同时，更是置死地而后生的一门残缺美的艺术。我们不得不赞叹这传统手工工艺的精致，魏师傅能在1毫米多点的薄胎瓷器上钻孔三分之二而不穿透，这更是难上加难。魏师傅说，打孔时都是毫厘之差，一是手要拿得稳对得准，二是孔要有特定的斜度，这样的钉孔才能保证锔钉的抓力，保证容器滴水不漏。其实锔瓷并不仅仅限于锔钉这一项，还有锡补、包扣、镶嵌、接壶嘴、接壶把、接盖钮等等，就是锔钉也包括了埋钉、暗钉、花钉等等，工艺涉及金工、钳工、美术、錾刻等等。有时在杯口等部位修复豁口的镶嵌，魏师傅会在镶片上用錾刀錾出祥云、荷叶、如意等吉祥图案，让瓷器修补不那么单调。“一个壶嘴的修补看起来很容易，但要花上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做好。”魏师傅说，光是做锔钉，从开始找茬、捧瓷到最后的抛光结束，一个小时就只能做出五六枚。
目前，魏师傅锔过大大小小上百件瓷器，人家对他的作品很满意。如今他的锔瓷“生意”遍布“朋友圈”，经常有北京、上海、大连、武汉、广西等地的瓷器收藏人士来找他帮忙修补瓷器。
守住寂寞见“月明”
在小工作室里，还有一个“粗糙”的透明箱子引人注意。原来，这是魏师傅自己做的防尘箱。箱子的前面有两个刚好适合双手伸入的洞，并缝有带松紧带的袖套，里头还有一盏特别亮的LED灯，打磨器具从侧洞穿入，粉尘通过排风口归入吸尘袋。不止防尘箱，这个小工作室内还有许多他自制的锔瓷小工具。记者注意到，桌上的架子还挂着一只一次性吊瓶。见记者好奇，魏师傅笑着说：“这吊瓶里装的水是钻孔时用来冷却钻头的，如此一可防止钻头发热，增加使用期限，二可预防瓷器崩口。”魏师傅把业余时间都花在了锔瓷上，他也不觉得枯燥，一坐就是一晚上，一做起来就停不下来。“就好像有的人喜欢养鱼种花，而我喜欢锔瓷。经过锔瓷，瓷器不但恢复了本来的功用，而且让金银铜锡等金属在器物上成为装饰，与器物融为一体的时候，传统元素和审美艺术，就这样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韵味。这也给锔瓷艺人带来了成就感”魏师傅说。“像这种锔瓷的手艺，如果耐不下心，心浮气躁的，就肯定做不下去，锔瓷是一定要静下心来做的。”魏师傅说，锔瓷不仅需要打磨和琢磨的耐心，更需要长期的经验累积。他谦虚地说自己的技术仅是入门级的，还有很多技艺要学习。魏师傅痴迷锔瓷的手艺，那对待手艺的态度，热枕而严谨。采访中，魏师傅的女儿做完作业来到了工作室，帮着魏师傅整理打包锔好的瓷器。小魏说看着父亲在锔瓷，其实她也想学的。魏师傅答应她，等她以后高考放暑假了再好好教她。“不用全部学，学会其中一个技术就很不错了，比如包口，到时候在大学还可以帮同学们修补修补瓷茶杯。”说到这，魏师傅看着女儿开心地笑了。

来源：今日黄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