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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幼棣
1.女词人的足迹:从李清照到严蕊
在宋代诗坛上,涌现出了一些辉耀千古的女词人,像李清照。在纷乱的战火和如潮的难民中,女词人辗转流离,不断南逃。据记载,她曾“从洪州奔台州,又至剡州,走黄岩,奔行在,随朝廷由海道至温州”;“经越州、明州、台州、黄岩、衢州,转向杭州”。从这些记载看来,她到黄岩至少两次,一次到黄岩后由陆路转水路,前往温州;另一次从南逃的线路看来,可能是此行的终点,她到黄岩不久,便听到北面传来的消息,金兵未继续南犯,她在黄城暂住后,绕道浙西衢州并北返。两次南奔,算起来在黄岩当有些时日。
历史上,一些著名的诗人像谢灵运、袁枚等都写下了关于黄岩,甚至吟咏九峰等胜迹的诗篇。但是李易安没有留下关于黄岩的词作。很可能,当时她刚刚从北方南下,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变迁,余惊未定,也不习惯江南阴雨连绵的潮湿天气,心情苦闷,生活困窘。像她在南奔途中写的《采桑子》:“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展有余情。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点霖霪。点点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嘈嘈杂杂的夜雨,使她愁上添愁,全无南方诗人“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的怀想。一般说来,在奔波与逃难的动荡中,很难有作诗填词的心境。等奔波结束,生活稍稍安定下来后,对这段生活也有了距离感,才能“寻寻觅觅”。她的愁苦悲凉之作中,应当还有台温古驿道的坎坷,有澄江与东海的风涛。
历史上,来来往往的经过黄岩的名人很多,如过江之鲫。听说近年在黄岩发现了李商隐读书处,李商隐的父亲在浙江做过官,诗人在少年时代到过黄岩也是可能的。这种考证可以增加名人胜迹,但本身有多少史料价值就很难说了。
值得关注的倒是黄岩的女词人严蕊。文学史上记载:严蕊,生卒年不详,天台营妓。严蕊生活的时代比李清照晚些。当时南宋小朝廷已经安定下来了。尽管北方还有强敌压境,偏安一隅的南宋暂时又出现歌舞升平的景象。严蕊的词大多散佚,只留下三首。历史是一只网眼甚大的筛子,经过岁月的簸扬筛选,一些当时传诵一时的名篇,都从网眼中纷纷滑落,化作了尘土。能在中国文学史留下不能忘怀的一页,是很不容易的。我想,不仅是由于严蕊词作的艺术风格与特色,更是她的不幸遭遇中显现出来的人格情怀。
2.严蕊与谢希孟
在中国的封建社会中,妇女的地位很低,而作为营妓的女性,就更加低微了。营妓为地方官妓,因聚居乐营教习歌舞而称“营妓”。乐营有些像现在歌舞团,但“演员们”并没有人身自由,她们只是为当官的唱唱“堂会”,为他们迎来送往服务。宋时规定,“阃帅、郡守等官,虽得以官妓佐酒,然不得私告侍枕席。”可见营妓是卖艺不卖身的,这与日本的艺妓有些相似。
词的兴起与音乐的发展,特别是和乐府有密切的关系。宋人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说“盖隋以来,今之所谓曲子者渐兴,到唐稍盛。今则繁声淫奏,殆不可数。”这里所说的“曲子”,就是指隋唐时期流行的西域音乐——燕乐,即宴乐。和中国原有委婉的清乐有所不同,燕乐的风格刚健热烈,体现了西北民族强悍奔放的性格特色。看来,当时达官贵人的宴会上也常常刮“西北风”。一些曲调旋律相似,但歌词却迥然不同。曲子词主要是用来配合音乐的,先有曲再有词,所以词的创作亦叫填词。
严蕊姓周,字幼芳,严蕊是她的艺名。她年幼即沦为营妓,可见家境十分困难。《黄岩县志》记载,她在台州时,其母亲仍住在黄岩。严蕊可以说是一个艺术全才。她从音乐切入,在诗词上“开花结果”。周密的《齐野东语》说她“善琴弈、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
严蕊多才多艺,不像那些文人,只是偶尔作一些诗词。她善于填词,与她有音乐舞蹈的天赋,精于曲调有关。严蕊“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文人墨客,甚至士大夫都趋之若鹜。
明代凌蒙初的小说《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二中,根据史料与笔记,对严蕊的这段生活进行了描述。凌蒙初是浙江乌程(今吴兴)人,晚年曾任徐州通判。他创作的态度总体上说还是严谨的,当时话本小说中的故事,与现在“纯属虚构”的小说有定义上的不同,都是“有根有据”的,其根据一是史书和野史,二是民间艺人整理撰写的话本,这样才能产生“警世”“喻世”的效果。凌蒙初整理、改编和创作的“二刻”代表了明代短篇小说创作的高峰。《二刻拍案惊奇》卷十二说:时逢七夕,府中开宴,台州知府唐仲友有一个朋友谢元卿也在席上。他对唐仲友道:“久闻此子长于词赋,可当面一试否?”仲友道:“既有佳客,宜赋新词。此子颇能,正可请教。”元卿道:“就把七夕为题,以小生之姓为题,求赋一词。小生当饮三大瓯。”
严蕊领命,即口吟一词,调寄《鹊桥仙》:“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年期,指天上、方才隔夜。”
她作为失去人身自由的营妓,她在这首词作中,描绘了当时的生活场景,感叹人生的不平。严蕊的《鹊桥仙》及这一故事收入在宋人笔记名著《东野齐语》卷二十中。
《齐野东语》的作者周密,本济南人,流寓吴兴,曾为临安府幕属、义乌县令等,是宋末著名词人,这部书是他的经意之作。他生活的时代比严蕊只晚几十年,他在记叙严蕊生平时,曾到过台州进行实地调查采访。他说,《夷坚志》对这一段故事也有记载但不够详细,而他“盖得知天台故家云”,这应该是比较可靠的第一手材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他所记载的宋代史料,“足以补史传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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